后來的事實一再證明，我最初的直覺有多么重要！我曾在網(wǎng)上看到一句話：你現(xiàn)在流的淚，都是當(dāng)初腦子進的水。簡直像是專門為我量身定做的。老天爺明明已經(jīng)通過第六感提醒過我，我本來是有機會逃脫牢籠的，可我偏偏不信，這不是自作自受么！

        我剛查出來有孕時，我婆婆就歡天喜地地從老家趕過來，從那時起我的噩夢就開始了。才來了一個月不到，她就因為不習(xí)慣南方的生活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鬧，然后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間里，一整天不吃不喝，像是要絕食的樣子。我父母之間的關(guān)系雖然好不到哪里去，但這種要死要活的陣仗我還是從未見過。我嚇壞了，內(nèi)心的劇烈起伏又嚴(yán)重影響到腹中的胎兒。我的體質(zhì)本來就很虛弱，這下為了養(yǎng)胎，更是必須整天都靜靜地躺在床上，連翻個身都要格外小心。一個姿勢躺得久了，每一秒鐘都似乎被無限地拉長，只覺得睡覺是世界上最難以忍受的酷刑。

        楊非安慰我，以前他媽跟他爸吵架時經(jīng)常這樣。我這才稍稍安定了些，又感到很可悲，想要看清一個人真是太難了，我雖然去他家仔細(xì)觀察過多次，但每次都只是過年那幾天，平時接觸不多，她的本性根本沒有顯露出來。現(xiàn)在千里迢迢地從老家過來，看來似乎要長年累月住在一起了，所以誰也不想再將就誰。

        臨產(chǎn)前，她曾多次揚言，等孩子出生后，就不管我了。有時又說，出了月子就不幫著洗尿布了。我起初以為她是開玩笑，但從她后來的所作所為來看，她是說到做到，一丁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。我住院那幾天，楊非因為要照顧我們母子，晚上不能送她回家，給錢她自己打車回去，她還不滿意，前前后后不知鬧騰了多少回。剖腹產(chǎn)后，我身體虛弱得整天直冒冷汗，刀口疼痛得簡直想死過去，血肉模糊之處整整一個星期都沒人幫著擦擦，幸好是在最寒冷的冬天，假如是在夏天，只怕會生瘡潰爛化膿的。直到一個多星期后，我自己可以忍著劇痛下床，才把臟衣服換掉。一般順產(chǎn)坐月子的時間是一個月，而剖腹產(chǎn)因為有刀口，必須延長到七七四十九天，剩下的19天，她就真的不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當(dāng)我瀕死一般直挺挺躺在床上時，一顆心也沉進了深淵底部，這一生一世也只挨這一刀，休想讓我生第二個孩子！我婆婆倒是希望多子多孫，她特別想要個孫女，后來幾次催促我。我沒理她，心想就憑你這德性，能有個孫子已經(jīng)不錯了，還想要孫女，門兒都沒有！

        帆帆出生后，我?guī)剡^幾次楊非家，我婆婆的性格就不再像先前那般遮掩了，反正她在我們這里已經(jīng)鬧過那么多次，誰不知道誰呢？有好幾次，我看到她為芝麻小事對著我公公開火，噼里啪啦一通發(fā)泄完后，摔門出去了。剩下我公公眼睛紅紅的，用袖子拭淚，半分男子漢的氣概都沒有，一看就是個窩囊廢。我要是他，早就一嘴巴搧過去了；要不就一腳蹬掉她，這樣又懶又惡的臭婆娘，誰稀罕！

        她似乎隨時隨地都想找個出氣筒，只是不敢得罪一個人——兒子。因為她是要靠兒子養(yǎng)老的。有一次她跟我閑聊時說漏了嘴，說對孫子好不如對兒子好，因為等孫子長大，自己根本享不了他的福；但兒子就不同了，是要給他養(yǎng)老送終披麻戴孝的。我驚呆了，這才是真正的“精致的利己主義者”??！別看她大字不識一個。我也明白楊非的思想來源了，一個自私到這種程度的母親，能夠養(yǎng)出一個寬宏大量的兒子嗎？

        跟我們住在一起后，我就理所當(dāng)然地淪為她的出氣筒。她的生活習(xí)慣跟南方不同，因此我們家雖然僅有四口人，伙食卻分成截然不同的兩組，一組是楊非和他媽，主餐是一盤菜、一碗湯和幾個饃；另一組是我和帆帆，主餐往往葷素搭配，色香味俱全。只有早餐基本上是一家人同時上桌的，這又成為她攻擊我的一個絕佳機會，她經(jīng)常“好意”提醒我：要給帆帆吃點饃，米飯是涼性，饃比米飯養(yǎng)胃；帆帆的鞋子臟了，要用刷子刷干凈；被子曬半天就行了，時間長了會曬爛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但廚房的鍋灶只有一副，因此每頓飯都是她搶先用，燒好后也不等我和帆帆，就自顧自地叫兒子來一起吃。家里的陽臺只有南面有陽光，她每天起得早，逢到冬天的晴天，或者久雨之后天晴，也是她先占據(jù)陽臺，有時就算她出去玩忘了曬被子，我也要客氣地問這位太后，請她優(yōu)先使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對我?guī)缀跆幪幉粷M，比如菜吃得太多太好，家都被我吃窮了；有的衣服買得不好看，丟了她兒子的臉；家里的開銷要一人一半，不能老是占他兒子的便宜；她生病了沒有主動提出給她買藥，根本就不關(guān)心她……可是她很陰險，楊非在家時，她很少對我擺臉色，哪怕語中帶刺都是笑瞇瞇的。等他一出門，她就露出本性，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數(shù)落我，很多八竿子打不著的事都被她扯到一起，一罵就是兩三個小時，連水都可以不喝一口，有時邊罵還還邊摔摔打打的。等楊非一回家，她又裝作什么都沒發(fā)生似的。由于每次都是她先吃完飯，等我吃飯時她就有力氣罵了；就算我受不了她沒完沒了的咒罵，關(guān)進自己的房間不出來，她都會敲我的門，或者站在門口繼續(xù)罵。我漸漸覺察到，越是在我孤弱無助、需要幫忙的時候，她就越是鬧騰得厲害，似乎存心要掐住我的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陷入到雞毛蒜皮的汪洋大海之中了，早知婚姻這樣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，我是寧可孤獨終老都絕不會踏入圍城的。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地打拼多年，到頭來卻不得不每天跟一個文盲斗智斗勇，簡直要對打起來，心中就無限悲涼，覺得自己這些年是白忙乎了。我本來是個多愁善感的人，每次被她跳起來大吵大鬧一通之后，連飯都吃不下，即使勉強吃下也會很快腹泄；夜里失眠很久，甚至整夜睡不著覺，身體越來越差。而她找個出氣桶發(fā)泄一通之后，倒是吃得香睡得熟。被她罵得多了，我也不能不回嘴，否則她還以為我好欺負(fù)，更加蹭鼻子上臉呢！別看她身在農(nóng)村，滿臉的風(fēng)霜和皺紋，一副老實忠厚的模樣，其實是最欺軟怕硬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們都越來越恨對方，恨不得將對方一把掐死，仿佛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。有一次我看到網(wǎng)上一則新聞，男主人借故出差后，婆婆真的將女主人用菜刀砍死了。更可怕的還在后面，由于只是家庭內(nèi)部的血案，男主人作為受害人家屬出面對罪犯表示諒解后，那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惡婆婆竟然只坐了兩年牢，就通過保外就醫(yī)的方式順利出獄。那個男的之所以這么會鉆法律的空子，正因為他學(xué)的是法學(xué)專業(yè)，深知我國法律對60歲以上的罪犯會從輕處罰。據(jù)說那對男女都在高校工作，婆婆也是文盲，跟我家是多么相似??！我婆婆恨透了我，總覺得是我搶走了她兒子，要是她哪天拿一把菜刀捅向我，我只有待宰的份兒，連沉冤昭雪的機會都沒有。我嚇得好幾夜都沒睡好覺，夜里聽到臥室外面一點風(fēng)吹草動，一顆心就提得老高。恰好這時我臥室的門鎖壞了，晚上不能反鎖，我趕緊找專業(yè)人員換了新鎖，為了掩飾此舉的目的，又自掏腰包將家里所有的門鎖都更換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只能每天都暗暗咒她早點見閻王，巴不得她哪天突發(fā)腦梗，一命嗚呼。她的狀態(tài)看起來還不錯，好像能活到九十九的樣子。更重要的是，她非常愛惜自己的身體，平時只要有一點兒頭暈，她就趕緊去路邊的小診所輸液將近十天，據(jù)她自己說這是“通血管”。千把塊錢轉(zhuǎn)眼就送給診所，這可是她辛辛苦苦多次從我們這里搜刮到、攢起來的。帆帆不到一歲時，經(jīng)常要抱著，她說自己抱孩子抱得手腕疼，也專門去一家按摩店推拿了許多次。由于是“因公負(fù)傷”，因此無論花多少錢，都是應(yīng)該的，她用起來也是理直氣壯。幸好她比我老24歲，我有明顯的年齡優(yōu)勢；她還有三高、糖尿病、心腦血管病等等一大堆老年病，如果按照生老病死的自然規(guī)律，肯定死在我的前面。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我變得跟姆媽一樣了。我爸媽都為人懦弱，跟村里人吵架就沒贏過。姆媽在外吃了敗仗，回到家里就惡狠狠地罵道：“呸，說不定她明天就抻腿了，老娘活得比她長，看她還能得意幾天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次楊非出門后，她又在家里罵罵咧咧，我趕緊帶帆帆出門避難。剛下電梯，還沒走出樓道，就聽樓上“砰”的摔門聲，整棟樓都山搖地動的，帆帆當(dāng)場嚇哭了。當(dāng)天夜里，他突然從夢中失驚，大哭尖叫起來，我怎么哄都哄不好。我猛地從床上坐起，拉開房門，使勁敲了幾下老惡婦的門，我一定要讓她知道，是她驚嚇到了孩子，以后再不能這樣！孩子是我的底線，無論她怎么對我吵鬧，我都忍了，可是連孩子都被嚇成這樣，我是絕對不會再忍耐下去的！

        楊非還沒睡，他是個夜貓子，聽到敲門聲，立刻沖出書房，朝我怒吼一通，那眼神恨不得一刀把我剁了。我氣瘋了，我被他媽欺負(fù)成這個樣子，連孩子都嚇病了，他竟然還袒護她！我把他媽吵架時的錄音從□□上發(fā)給他，撕下那張偽善的畫皮。他“砰”地關(guān)上書房門，帆帆哭得更兇了。我忘了說了，自從帆帆出生后，楊非嫌他夜里太吵，就搬到書房去了，我們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。現(xiàn)在帆帆大了，沒那么吵了，但我們彼此再也不習(xí)慣了。極少數(shù)情況下，我們一家三口出門住賓館，夜里睡在一張床上，聽到他的鼾聲，我竟然會失眠，而以前那鼾聲是可以伴我安然入夢的。帆帆也不習(xí)慣床上多個人占他的地盤，鬧著叫他走，弄得他既生氣又尷尬。我們越來越不像一家人了，連表面都不像。

        隨后我收到一條惡狠狠的短信：“你們這樣逼我，我有你們好看的！等我哪天跳樓了，你們就滿意了?！苯酉聛磉€有一條：“你們不讓我好過，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，看誰干過誰！”我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(yù)感，因為人在氣頭上是什么事都能做出來的。我的一位朋友兼同事的女兒，才16歲的花季少女，就是因為中考升學(xué)的事真的跳樓了，而且就在我們小區(qū)。以前我經(jīng)常去那個單元串門，自從那件事發(fā)生以后，我再也不敢去了；下晚班回來時騎電動車路過那兒，渾身的汗毛會不自覺倒豎起來，總感覺有些鬼氣森森的，巴不得快點逃回家。也正是從那時起，楊非動不動就說要跳樓，第一次他這么說時，我嚇得一連幾天都沒睡好覺，大清早起來渾身無力，一臉的病容，嘴角也潰瘍了好大一塊。后來狼來了聽多了，心也慢慢變硬了，這種脾氣大沒責(zé)任心的媽寶男，留在世上有什么用？想跳就跳唄！地球少了他一個照樣轉(zhuǎn)，我總會想辦法把孩子拉扯大！當(dāng)然出于人道主義考慮，就算跟他吵得再兇，就算我在心里惡狠狠咒過他們母子一萬遍，這些話我都憋住沒說出口——萬一他哪天想不開，肯定不是我的責(zé)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曾經(jīng)多次偷偷地、仔細(xì)地觀察過老惡婦的側(cè)臉，那曲線的勾勒顯得像男人一樣粗獷僵硬，顯得挺冷酷的；又發(fā)現(xiàn)她的嘴唇四周有一圈密匝匝的豎紋，以前一直不明白，為什么我們一般人都沒有這樣的豎紋，惟獨她有？直到某個盛夏的中午，這個疑惑才從一個陌生男人嘴里無意中解開。那天我?guī)Х蜍嚾メt(yī)院看病，一路上跟的士司機天南海北地閑侃，他說自己平時喜歡看些算命、看相之類的書，對人的面相有些研究。他還舉了個例子，他岳母嘴唇上有很多豎紋，這種人一定很喜歡吵架，這種嘴唇就是因為隨時隨地準(zhǔn)備罵人，肌肉緊張收縮，日積月累下來，就定型了。他和他老婆就是被他岳母拆散的，他岳母經(jīng)常對他老婆說離了婚沒關(guān)系，可以跟她住在一起。我不覺驚呼道：“哇，我們家就有一個！”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，要是在婚前能有個類似的相面師稍微指導(dǎo)一下該多好??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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