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天sE壓得很低，云像一層厚布罩在城上。宴會酒店的小廳里剛結(jié)束一場試場布置，追光還沒全關(guān)，光束在空氣里留下幾道灰白的斜線。沈知畫把量尺收進袋子，對助理交代了明天的到場時間，正準備離開，手機連續(xù)震了三下，像有人在袖口里連敲了三記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通來自團隊的小裴，聲音壓不住地急：「知畫姐，B城那對新人……臨時取消了。說換顧瑤瑤他們的團隊?！?br>
        她腳步一頓：「已經(jīng)簽合約了，怎麼換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新娘媽媽說‘認識人’，而且顧瑤瑤那邊保證能拿到‘限量進口花材’，不會像——」小裴噎住，像被什麼卡了喉嚨，「不會像有些工作室那樣‘省料’。她原話?！?br>
        那兩個字像帶刺地落下。她沒接話，只嗯了一聲，讓對方先把違約程序走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通來自父親的公司秘書，語速更快：「沈總今天跑三個客戶，午飯沒吃。剛才胃又不舒服，我?guī)ド鐓^(qū)醫(yī)院打點滴。還有……早上婚慶論壇有人發(fā)帖，說咱們的進口花材是‘拼單貨’，真假混賣，幾個老客都打電話來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走進電梯，按下「一樓」，屏幕里的自己看起來b平時更冷靜。電梯門合上前，她第三通電話又進來，陌生號碼，聲音懶懶的：「聽說你們家花材口碑不行？我手上有兩場婚禮，你要是肯把價格再往下壓……」後面一句「也許能救你們一把」卡在電梯訊號的斷點上，變成一串含混不清的沙沙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掛了。眼尾的光沉下去一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廳出口處風一陣陣地擠進來。她站在玻璃門邊，打開論壇，熱門版第一排是一篇推送：《限量花材只在這家，其他都是高仿？》配圖JiNg致，標題不指名，文案踩得恰到好處，落款是顧瑤瑤所屬公司的公關(guān)號。再往下，是匿名爆料的長帖，配了幾張工作室後場的照片——淺景深、拍得很漂亮，也很會挑角度。她一眼就看出來是哪個時段、哪個角落：對方不是外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上個月在某個誤點的宴會後場，顧瑤瑤端著香檳在旁邊笑，像是來看戲，又像是來認路：「進口花材很難訂哦，你們要是缺，我們那邊可以‘幫忙’?！拐Z氣輕得像是聳了聳肩。那時候她沒接，只讓人把冷藏車提早繞回來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個圈子不大，靠口碑吃飯。花是不是新鮮、布置是不是穩(wěn)、供應是不是穩(wěn)定，客戶不一定分得清，但只要有人在耳邊說：他們家的花材真假混賣；或者說：別冒險，人生一次，換一家「更保險的」。對方一有資源、一有嘴，便能把原本安穩(wěn)的水攪雜。

        雨開始落，先是兩滴，接著像記起了什麼似的，一層層壓下來。她把人往門內(nèi)側(cè)挪半步，屏幕上跳出新消息——小安在群里說，另一對客戶「先暫緩」，要「觀望」。旁邊跟著幾個供應夥伴的私訊，措辭客氣，實則歸於一句話：最近風緊，先看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回撥父親。是秘書接的：「沈總剛打上點滴，躺著睡了一會兒。醫(yī)生說沒大問題，就是胃病發(fā)作，情緒別太大起伏?！贡尘袄飩鱽睃c滴滴答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把整件事的無可奈何擱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著玻璃外雨線發(fā)了會兒呆，關(guān)掉論壇，把手機收起來，往停車場走。鞋跟踩在地上，水痕拉出一條條亮線。她知道，這時候發(fā)聲明沒有用，越解釋越像辯白；去罵也無意義，對方手上資源充足，借著「限量」三個字把yu言又止變成了暗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進車里，深x1了一口氣，把座椅往後放了一格。車窗上水珠一路往下跑，城市被雨刷間斷地切開又拼回。她閉上眼，在腦子里把事情排了一遍——先把已簽合約的客戶逐一打電話確認；供應商那邊把憑單索引、批次照片整理成易讀的圖表；團隊內(nèi)部先把值勤表調(diào)出來，誰進誰出、誰接觸過貨，時間線清清楚楚列出來。再想……再想怎麼把這一口氣喘過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半路紅燈擋住，手機在副駕箱里震了一下。她m0出來，屏幕上只有兩個字：**【…咖啡？】署名——顧庭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了兩秒，沒有立刻回覆。紅燈轉(zhuǎn)綠，她發(fā)動車，方向盤微微一偏——車頭卻沒有往回工作室的方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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