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留級,就去石山縫紉廠?!备赣H不止一次對我虎視眈眈,仿佛我是他碗里的一塊五花肉,隨時要一筷子叉下去。
我相信他絕對不僅僅是威脅,而是他內(nèi)心的真實想法。大姐和二姐都去了服裝廠,他把第三個女兒也送進去并不稀奇。
“絕不!寧可死也不!”我沒敢當面頂嘴,但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萬遍。
我已下定決心,萬一留級,我寧可自殺,也絕對不會去那個服裝廠!因此每到期末考試的時候,我總是特別憂郁,害怕自己考不好真的留級,那樣我就沒有任何退路了。我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,白天沒有食欲,口腔潰瘍更加嚴重,在人面前也更抬不起頭來。我們中學旁邊有一個大水庫,好幾次從水庫邊走過,我都有一種想跳下去的沖動。
此后很多年,我不知參加了多少場考試,但考場發(fā)揮一直不太好。哪怕我復習準備得再充分,考試的前一晚還是無法安睡,心中莫名其妙地產(chǎn)生各種擔心和顧忌,結果次日考試時往往提不起神,有些重要的考試就真的考砸了。
這個家令我感到冷漠、孤獨、窒息、絕望,我早就受夠了,沒有一天不想逃出去。所以當方晚霞慫恿我跟她一起逃出去時,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
晚霞是我的小學同學。我們班從學前班的六十多人,到小學六年級時,只剩下十四個了,七男七女,性別倒是均衡得很。小學畢業(yè)考初中,語文加數(shù)學錄取分數(shù)線是160,分別有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落榜,這個落榜的女生就是晚霞。她的學生生涯就此結束,到附近村子的小作坊去打零工。
她家在村口的一條胡同里,距我家頂多只有十余丈,周末沒事的時候,我就去她家串門。其實在校期間,我跟她的關系并沒有多親密。我在班上年齡算小的,而她至少大我三歲,個子都比我高一截,我倆根本玩不到一塊去。之所以在她輟學后我還去找她玩,多半是被她不知從哪里弄來的幾本雜志吸引了。
農(nóng)村的孩子,周末和寒暑假實在沒有多少娛樂可言,書是一本都沒有的——誰家里會嫌錢多,去買那些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閑書呢?以前晚霞讀書時,她家并沒有什么閑書,現(xiàn)在她沒上學了,倒發(fā)現(xiàn)她房間的桌上多了幾本舊雜志,其中有一本攤開的《春雪瓶》,她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口里扒飯,一邊看。我想借過來翻翻,等她吃完飯再還給她,她都面露難色。我只好厚著臉皮成天膩在那兒,湊過去跟她一起看,好歹能蹭幾頁過過癮。
我漸漸得知她家的一些事情,她說她的幺爺爺在臺灣,前幾年回來看過。她說著一揚右胳膊,上面戴著一串花花綠綠的小石子兒,“這是瑪瑙,我幺爺爺專門從臺灣帶回來的?!庇袀€臺灣的親戚,這對我來說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啊!我只有羨慕的份兒。
她還說她有幾個親戚在城里,一個在漢正街,整個江城最熱鬧的地方,那兒有成千上萬個商鋪在賣衣服,哪怕一個只有五平米的最不起眼的小門面,有時候一個上午的生意守下來,就有好幾萬塊錢的進賬!
“我們一起偷偷出去,找我親戚幫忙謀個事干干,比在家里好多了?!彼那膶ξ艺f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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